那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很快便消散无踪。
安雅站在原地,感觉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气似乎更重了,她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却发现前方那道身影已经走远,只能咬着牙,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
这条通道比想象中要长得多。
也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久,眼前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前方,有光。
不是灯火,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是阴天时才会有的惨淡天光。
两人加快脚步,当他们走出通道的尽头时,脚下的路戛然而止。
他们,正站在一处悬崖的边缘。
安雅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朝下方望去。
这一眼,让她彻底呆住了。
悬崖之下,竟然是一座城。
一座规模宏大,却又死寂无声的地下古镇。
青瓦飞檐,街道纵横,鳞次栉比的屋舍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被笼罩在一片灰色的雾气之中。
可整座城镇里,没有任何灯火,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响,甚至连风都没有。
这里就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巨大坟墓,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这……是什么地方?”安雅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座小镇。”
叶安的回答很平淡,他纵身一跃,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飘飘地朝着下方数十米高的镇子落去。
安雅看得眼皮一跳,也顾不上多想,连忙在崖壁上找到几处凸起的岩石,手脚并用地攀爬了下去。
当双脚踏上坚实的青石板路时,那股死寂的感觉愈发强烈。
空无一人的街道,门窗紧闭的店铺,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安雅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她推开身边一间民房虚掩的木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没有任何桌椅板凳,也没有锅碗瓢盆。
有的,只是数十个站立在屋子里的纸人。
这些纸人有一人多高,穿着古时候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全都画着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一双双用墨点出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嘶……”
安雅倒抽一口凉气,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壮着胆子往里走,绕过那些纸人,视线投向屋子的正堂。
那里,赫然停放着三口黑漆漆的棺材。
纸人,棺材。
这场面,像极了一场正在举行的,无声的葬礼。
叶安也走了进来,他对那些栩栩如生的纸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了其中一口棺材前。
他伸出手,在那黑漆的棺盖上轻轻一推。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显得格外瘆人。
棺盖被掀开了一道缝隙。
安雅紧张地凑过去,朝里面看了一眼。
空的。
棺材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感到疑惑的瞬间,一股极致的危险感,猛地从背后袭来!
安雅浑身汗毛倒竖,她猛地抓住叶安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别动!”
“墙角那个纸人……它在看我!它的眼珠刚才动了一下!”
她话音未落。
那个被她指认的,穿着一身绿色罗裙的女性纸人,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它的脑袋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诡异角度,瞬间拧了过来,那张画着笑容的脸正对着安雅。
它的四肢,更是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定律的角度向后弯折,整个身体趴在地上,如同一只准备捕食的蜘蛛,带着一阵阴冷的风,闪电般扑向安雅!
这变故来得太快!
安雅的反应也是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一个侧滑,身体贴着地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她翻身而起的同时,手中的特制匕首已经反握,朝着纸人挥出的手臂格挡过去。
“铛!”
一声脆响。
安雅只觉得一股根本不属于纸片该有的巨力从匕首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连退了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才停下来。
她急忙稳住身形,对着依旧站在原地的叶安大喊。
“小心!这东西不对劲!”
叶安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他甚至连手都没抬。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只用四肢在地上爬行的纸人,看着它用诡异的姿态再次朝安雅扑去,那双淡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来如此,不是鬼物,而是傀儡术。”
“用纸张承载魂念,驱使杀人……这远古修士的手段,倒是有几分意思。”
安雅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将体内化劲如流水般汇入匕首。
寒芒乍现间,她对着那飘忽不定的纸人奋力斩去。
刀锋入肉的触感有些怪异,仿佛斩在了一层浸水的厚皮上。
那纸人发出一声类似布帛撕裂的闷响,胸口赫然多了一道焦黑的口子。
它被这股巨力击得向后倒飞而出,轻飘飘却又沉重地砸在了叶安面前,那双画上去的眼睛似乎正死死盯着二人。
那只绿色罗裙的纸人四肢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诡异摩擦声,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绿影,再次扑来!
这一次,叶安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去看那凶猛扑来的纸人,甚至都没看一眼严阵以待的安雅。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并拢食指与中指,宛如捏着一柄无形的剑。
指尖处,一抹赤红色的流光,凭空浮现,如同一粒燃烧的火星,在这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敕!”
一个字,从他唇间轻轻吐出。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颤。
一张巴掌大小,完全由赤红色光焰构成的符箓,凭空凝结成型,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那符箓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安雅的动态视觉极限,她只看到一道红线一闪而过。
下一个瞬间,那道赤炎符箓已经不偏不倚,精准地贴在了女性纸人的额头之上。
“滋啦——”
仿佛滚油泼在了雪地之上。
赤红色的火焰,以符箓为中心,轰然爆开!
熊熊烈火瞬间将整个纸人吞噬。
“叽——!”
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嘶嚎,从火焰中爆发出来。
那纸人在烈焰中疯狂地扭曲,挣扎,四肢胡乱地拍打着,却根本无法扑灭身上的火焰。
短短两三秒的功夫。
那刚才还凶悍无比,连特制匕首都无法破防的怪物,就在这火焰中彻底化为了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原地,只留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火焰中,似乎有一道极其虚幻的淡薄人影,一闪而逝。
安雅举着匕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半天都合不拢。
这就……没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叶安从头到尾,就动了两根手指,说了一个字。
然后,那个让她感到致命威胁的怪物,就这么被一把火给烧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如果说叶安武力高强、擅长对付武者,还在安雅的意料之中。
可他面对这些诡异邪祟竟也如此游刃有余,这就实在出乎她的预料了。
她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叶安,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震惊。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用的难道是道家的符箓吗?”
她可是听说这次龙虎山的小天师也来了。
若不是笃定叶安绝不可能是道士,她几乎要怀疑他的身份了。
“差不多吧。”
叶安走到那滩灰烬旁,神情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这些纸人是傀儡,里面寄宿着一丝从活人身上剥离的残魂,用来驱动它们行动。”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推开了旁边另一口黑漆棺材的棺盖。
“而这些棺材里的,才是它们真正的主人。”
安雅凑过去一看,心脏猛地一抽。
棺材里,果然躺着一具穿着古代服饰的男性躯体,面容栩栩如生,皮肤甚至还带着一丝弹性,就像是刚刚睡着了一样。
但他的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
就在安雅还在消化这惊悚无比的信息时。
咚!
咚!
咚!
沉闷,压抑,却又极富节奏的击鼓声,毫无征兆地从古镇的深处传来。
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之上,让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它的节奏跳动,胸口发闷,几欲吐血。
鼓声响起的瞬间。
异变陡生!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安雅猛地回头,只见刚才被叶安推开的那口棺材里,那具沉睡的男性躯体,眼皮竟然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空洞、无神,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
紧接着,他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动作僵硬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同一时间,屋子里剩下的那口棺材,棺盖也“砰”的一声被从里面顶开,另一具女性躯体同样睁着空洞的双眼,缓缓坐起。
“卧槽!”
安雅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
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街道上,原本紧闭的一间间屋舍木门,此刻全都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
成百上千个面无表情,动作僵硬的“镇民”,从各自的棺材中走出,汇聚成一股沉默的人流,朝着那鼓声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行去。
整个死寂的古镇,在这一刻,仿佛彻底“活”了过来。
这画面,比任何恐怖电影都要来得震撼,来得诡异!
然而,叶安的反应却和她截然相反。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在那鼓声响起的方向,他清晰地感知到,有数股强大的真气波动正在剧烈碰撞,其中还夹杂着激烈的战斗声响。
“第一批进来的人,在那边。”
“走,去看看。”
叶安丢下一句话,完全无视了那些从身边走过的行尸走肉,率先迈步,跟上了那支庞大的“镇民”队伍。
“喂!你等等!”
安雅回过神来,刚想跟上,一股比之前还要刺骨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那些苏醒的“镇民”身上散发出的阴气汇聚在一起,让这片空间的温度骤然下降,她的护体劲力在这股寒气侵蚀下,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她只是迟疑了这么一小下,身体就变得有些僵硬。
叶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境,看了她一眼。
安雅咬了咬牙,只能拼命催动劲力,快步追了上去。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当她靠近叶安身后三步范围之内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温暖气息,将她整个人轻轻笼罩。
那股能冻结灵魂的阴煞之气,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就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瞬间被隔绝在外,荡然无存。
她体内那几乎要被冻结的劲力,也重新开始顺畅地流转起来。
安雅心中巨震。
她抬头,看着前方那个依旧从容不迫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不跟上的话,我可就走了。”
叶安头也不回地传来一句话。
“哼,尽做些多余的事!”
安雅俏脸一红,嘴上嗔怪了一句,脚步却很诚实地跟了上去。
看着还挺开心的……
……
与此同时。
古镇深处的一条长街之上。
“顶住!都给我顶住!这些鬼东西杀不完的!”
何振山浑身浴血,真气激荡,一拳将一个扑上来的纸人轰得粉碎,对着身后残存的队伍成员咆哮。
他们这支来自吴东省的顶尖队伍,此刻狼狈到了极点。
原本数十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三位天人境的宗师级高手,此刻脸色都已是一片煞白,显然真元和体力都已消耗到了极限。
“二叔!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说好的仙人遗迹呢?怎么全是这些杀不光的纸人!宝藏呢?”
何飞作为化劲武者,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挥刀砍翻一个纸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旁边另一个纸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欺近,一只干枯的手爪闪电般抓向他的手臂。
一个疏忽,他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那锋利的纸爪撕碎。
“小飞!”
何振山目眦欲裂,怒吼一声。
他体内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瞬间震开围攻自己的几个纸人,身形一闪,后发先至,一掌狠狠印在偷袭何飞的那个纸人胸口。
“嘭!”
纸人应声炸裂成漫天碎片。
何飞得救了,可何振山自己的后背,却被另一只纸人的利爪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二叔!”何飞惊呼。
“别废话!”何振山强忍剧痛,一把将他拉到身后,“跟着我,往里冲!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带着残存的队伍,拼死朝着战斗波动最剧烈的中心区域,发起了最后的突围。
……
叶安和安雅不紧不慢地跟在那支庞大的“镇民”队伍后面,穿过了几条空寂的街道。
很快,前方何振山等人狼狈突围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安雅看到那支队伍的惨状,倒抽一口凉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走在前面的叶安,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去看前面那场惨烈的战斗,而是缓缓抬头,将视线投向了街道尽头,一座高耸的黑色鼓楼。
他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就在何振山等人拼尽全力,即将冲出纸人包围圈的那一刻。
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镇民”们,已经赶到了。
他们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用自己的身体,在街道上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彻底封死了何振山等人最后的一丝退路。
绝望,瞬间笼罩了这支残存的队伍。
而在那堵冰冷的人墙之后,叶安和安雅的身影,悄然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