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萧承暄意料,小姑娘并未欢天喜地答应下来。
而是眨一眨乌黑的眼睛,红润的唇轻抿了抿。
才坚定告诉他:“大哥哥,宁宁不想进宫。”
萧承暄怔了下,“为何?”
“娘亲告诉我,进了宫就很难再出来,很难再见到娘亲、父亲,还有哥哥二叔……”
“不,宁宁,”萧承暄下意识握住她肩头,“只要你想见他们,随时都可宣他们入宫!况且你不是时常想见我吗?入了宫,你每日都能……”
宁宁听到这里,却后退一步,决绝拨开他的手,“父亲有腿疾,不能时常跑来跑去,只能宁宁每日看他。”
“至于大哥哥……”
宁宁面上闪过一丝歉疚,“我不能为了大哥哥一个人,就抛下那么多家人。”
萧承暄立在空旷的马场,朔风翻卷他玄底金纹的宽大袖摆。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还试图辩解,“宁宁不会失去任何人,只是多我一个,成为你的家人。”
宁宁却依旧摇头。
半晌,才又敞露笑意问:“大哥哥难得出宫一趟,要去见见大哥二哥吗?”
萧承暄最终跟着她回了相府。
却不是去见顾谨佑他们,而是径直到枕月轩拜访那个女人。
相比初见,她如今年近四十,眼角已生了细细纹路,不复记忆中的青春,却依旧矜贵美丽。
“是你唆使宁宁,叫她不要进宫?”
沅薇斜倚软榻,望着这个已然与他父亲一般高大的少年,不答反问:“什么叫唆使?”
“否则宁宁从前那样喜欢我,她断然不会拒绝入宫为后!”
“喜欢?那我问你,你们从前一同念书的四个儿郎,宁宁最喜欢的是谁?”
“自然是我”四个字,卡在他喉间下不去上不来。
虽已过去九年,可宁宁还是太小,在萧承暄眼里,她是不懂男女之爱的。
若要衡量亲情,他已经见识过了,他比不过她真正的家人。
“我是这四人中,唯一能娶她的。”
“可你并非天下儿郎中,唯一能娶她的。”
沅薇开口,毫不留情,“萧承暄,你为何要娶宁宁?她还这样小,你把她当女人看吗?还是一个天真无邪,能供你取乐解乏的宠物?”
“你身处宫中觉得寂寞,可宁宁凭什么为了你,就舍下宫外的大好韶光,陪你在深宫里苦中作乐?”
“萧承暄,宁宁不可能一辈子天真无邪,就算她今年稀里糊涂答应你,将来等她长大懂事了,她难道不会再反过来怨你?”
少年人被这一连串问住了。
低着头,立在原地好一会儿,双目泛出赤红。
“为什么……既然你看不上我,为何当初还要接我来相府!!”
沅薇轻声叹息,坐直身子。
声调依旧平稳:“因为我想叫你知道,寻常的人与人如何相处;我想叫你知道,母子兄弟并非都如皇室那般。”
“倘若你只是你,只要宁宁喜欢,我绝不多说半个字。”
“可你不止是萧承暄,你是大晟的皇帝,是崔雪娥的儿子。”
“若往后你要开枝散叶广纳后宫呢?若宁宁在你母亲手底下吃亏受苦呢?”
“连你自己都不喜同你母后相处吧?何苦又要为难宁宁?”
“这么多年,我拿你当我半个儿子,可萧承暄,你要弄清楚,宁宁是我唯一的女儿,论亲疏,她是亲,你是疏。”
“今日你若退一步,我的孩子依旧是你的兄弟姐妹;可你若学你父亲,一意孤行非要强求……”
眼前的女人没再说下去。
可萧承暄知道,再说下去一定很难听。
当晚,他失魂落魄回到皇宫。
正被母后堵在乾清宫内。
“你私自出宫,是去了右相府?”
比起那个女人,他的母后忧心政事,盯着手中的权力半刻不敢松懈,显然更为苍老,鬓边已生出白发。
他不答,母后便继续训斥:“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若想娶顾沅薇的女儿,可以,做个宠妃,如养猫儿一般养在宫里解闷。”
“可若要她做皇后,想都不必想!”
萧承暄回宫时,一阵毛毛细雨随夜幕落下,此刻他满身湿寒,面对自己“冷血无情”的母亲。
他再一次在心底问自己:为何我的母亲不是顾沅薇呢?
可到了今年,十九岁,他似乎已能给出自己答复。
若身处母后这个位置,顾沅薇也定然不会是如今的顾沅薇。
他忽而扫向母后身侧,找到一张熟悉的,不复年轻的面孔。
这些年他也知道,母后身边总有些年轻貌美的男子、内侍,却独独只有他,色衰也不曾爱驰。
萧承暄忽而问:“得用公公于母后而言,是什么人?”
崔雪娥先是罕见地呆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得用已跪地高呼:
“陛下!奴才与太后娘娘不过主仆之情,若陛下疑心,奴才愿以死为证!”
崔雪娥立刻道:“一个狗奴才罢了,用着顺手才用他,你若疑心……来人,把他拖下去,乱棍打死!”
萧承暄望着眼前,母后已别过头不肯再多施舍一个眼神,而得用伏在地上,像是已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他忽而觉得这一切好荒谬,难道自己终有一日也会如母后这般,容不下自己残存半分温情吗?
“不必了。”
少年人俯身,亲自搀扶起那个诚惶诚恐的太监,“就让得用公公侍奉母后,换一个人,朕不放心。”
崔雪娥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儿子。
这个从她肚皮里生出来,贵为天子的儿子。
她竟忽然看不懂,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像是两人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朕听闻晋地的皇叔有一儿一女,分别已十五、十八,朕还从未见过这些堂弟妹,不如在选秀之前,先以春猎之名,召他们入京一趟吧。”
崔雪娥实在弄不懂他在想什么,可既然他已不再提迎娶顾沅薇的女儿,自己也只能退一步。
直到,在春猎上。
她的儿子,她千辛万苦扶持上位的儿子!
竟当着文武百官及其家眷的面,说要禅位于晋王十五岁的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