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舟到底没能带着父亲改姓顾。
他成日上蹿下跳、撒泼打滚,母亲依旧只抱着宁宁入睡。
有一回实在闹得狠了,硬是赖在母亲床上不肯走,母亲才勉强留他和宁宁一起睡了一夜。
许谨舟虽开始习字了,可每日下学头一件事,便是跑到母亲跟前,与宁宁争风吃醋。
“母亲,是我好看还是妹妹好看?”
“母亲,我已经会写你的名字了!妹妹会吗?”
“母亲是喜欢我多一些,还是喜欢宁宁多一些?”
此时,小谨佑就立在一旁暗暗摇头。
而母亲抱着妹妹,说的最多的就是“你瞧你二哥”。
以至于宁宁满周岁时,会喊的第一声并非父母,竟是“二哥”!
这下可把许谨舟给美坏了。
把妹妹抱在怀里,给妹妹扎小辫,嘴上却还在嘀咕:
“就算你这样巴结我,母亲最爱的孩子也是我!”
“我生得最像母亲,我比你要美!”
“宁宁,乖宁宁,再喊一声二哥给我听听……”
宁宁满三岁时,才被父亲抱出和母亲共居的寝屋。
彼时谨佑已然九岁,读过诗书礼易,俨然懂得许多道理。
他渐渐看懂了一些事。
例如,有时候父亲并非父亲,他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大、最特殊的一个孩子。
他和自己,和弟弟一样,在暗中争抢母亲的注意和关爱。
唯一不争不抢的,便是三岁的宁宁。
因为她深得母亲宠爱,就连父亲与宁宁说话时,都半分不见在自己面前的冷硬。
宁宁生得像雪一样白,乌黑的眼珠、殷红的嘴唇,很爱笑,扎着小辫朝人扑来时,叫人简直连心都要化了。
且她是府上四个孩子里唯一的女孩儿,八岁的二叔也喜欢跑来找宁宁玩。
嗯,比自己要小一岁的二叔,挺奇怪的。
谨佑花了些功夫才弄明白,是自己的亲祖父短命,祖母在四十岁时,和如今的温爷爷生下了温洵。
所以祖母的丈夫并非祖父,祖父在家祠中供着。
温砚山如今四十刚出头,正是仕途拼搏的好年纪,小温洵平日都是魏淑兰带着。
兴许是母亲的耳濡目染,他既不似谨舟活泼外向,也不是谨佑那样的内敛深沉。
他简单、腼腆,是这个家里最像孩子的孩子。
辈分上虽长一辈,却因年纪相近,成日只盼着下学后跑到枕月轩,和这些侄儿侄女一起玩。
谨舟很快就讨厌上了他。
因为他明明比大哥还小,自己却要唤他二叔。
他年纪大一些,许多事却不懂,经常支支吾吾答不上自己的话。
可偏偏宁宁却喜欢他!时常要他抱!
“宁宁你说,我、大哥,还有二叔,你最喜欢谁?”
自打宁宁会说话,几乎每隔两三日都要被二哥“逼问”一回。
从前二哥只问两个哥哥里,自己更喜欢谁。
宁宁都会毫不犹豫指向二哥,等他乐呵呵跑了,再悄悄伏到大哥耳畔:
“大哥二哥一样喜欢,二哥笨笨,宁宁哄他!”
今日,宁宁看了看三人中最为耐心,陪自己玩得最好的二叔,毫不犹豫张开短小的手臂,挂到二叔身上。
小温洵腼腆笑了。
许谨舟却彻底炸了!
“顾谨宁!你有没有听清我问的话?我说我、大哥,还有他!你最喜欢谁,不是最不喜欢谁!”
宁宁靠在二叔身上,眨巴眨巴乌黑的大眼睛,“宁宁没听错呀,宁宁现在最喜欢二叔!二哥吵吵,宁宁耳朵痛痛!”
“你、你……我真是白对你好了!!”
谨舟哭着跑去寻母亲了。
沅薇早习惯了这二儿子动不动告状,把人接到怀里,“又怎么了?”
“呜呜呜母亲,宁宁说她最喜欢二叔!”
“那又如何?你们二叔多乖,性子多好呀!”
怎么连母亲都喜欢二叔?
许谨舟本想问,那母亲在自己、大哥、二叔之间最喜欢谁。
想了想,还是算了。
也不知小脑瓜怎么一转,他竟脱口道:“宁宁说她最喜欢二叔,长大了要嫁给二叔!”
他已经学了许多礼义廉耻,知道宁宁是不能嫁给二叔的,为了叫母亲生气,报宁宁不喜欢自己的仇,他才故意这样说!
谁知母亲只是笑一笑,一点都没不高兴的样子。
反倒第二日,宁宁气鼓了小脸跑到自己面前:
“二哥坏坏,宁宁再也不喜欢你!”
告黑状惹下塌天大祸,六岁的许谨舟只能自食其果。
为了叫宁宁依旧喜欢自己,他都伏在地上给妹妹当马骑了。
四个人下了学一起玩时,也再不敢针对二叔。
听见宁宁故意说“我最喜欢二叔”,也只是悄悄抹眼泪。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总算等到宁宁把那事给忘了。
是的,不是原谅,是忘了。
谨佑身为大哥,还趁机用此事拿捏了弟弟好一阵。
每当弟弟无理取闹时,他便会板着脸说:
“你再闹,我就提醒宁宁你找母亲告黑状。”
百试百灵,就此得到一个更听话恭顺的弟弟。
四个孩子一起上学,总算相处得愈发融洽。
而家中的平静,却在某一日,因为某个人的到来,忽然又被打破。
那一阵,父亲似乎很忙。
他平日上完早朝就会回家,成日和母亲在一处,偶尔考校他们书念得如何。
近来却早出晚归,谨佑问母亲,母亲只说是朝堂上的事,小孩子不用管。
直到这天,父亲领回来个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
他很高,眉眼生得稍显凌厉,整个人阴沉沉的,和家里每一个孩子都不同。
“这是承暄,往后住在府里,同你们一起念书。”
温洵看了看谨佑谨舟,见两人都没开口,也就自觉把问好的话咽了下去。
倒是宁宁无所顾忌,迈着小短腿跑到萧承暄面前,仰起粉面团子一样的脸,笑了。
“大哥哥,好看!”
“大哥哥抱我!”
萧承暄警惕后退一步,并未如府上三个孩子一般亲近宁宁。
他盯着面前女童看了看,什么也没说,绕过她进了学堂。
“你什么意思啊!”许谨舟又先炸了,“我妹妹叫你抱她,是给你脸面!”
许钦珩拦下这个炮仗似的儿子。
在宁宁走上前,夸萧承暄好看时,他的眉宇便暗暗蹙到了一块儿。
这位小皇帝,眉眼生得与萧柄权五六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