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刚坐上钦天监监正的位子,头一件事,就是琢磨怎么树威信。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监正的衙署比他还安静。
案卷堆着,星官们各忙各的,见他来了,规规矩矩行礼,眼神里却没几分热乎。
藏海心里琢磨:立威这回事,急不得,也等不得。
可巧了。
褚怀明——那位被他顶了位子的前任监正,也算了一卦,算出旱了许久的宗州,马上要下雨。
算出来的那一夜,褚怀明乐得合不拢嘴。
他盘算:这是天大的功劳,赶明儿进宫,把好消息往皇上跟前一递,赏钱跑不了,说不定还能升个官。
他越想越美,连奏对的话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哪知道,这份自以为是的功劳,反倒成了追命符,把他往绝路上推。
他前脚进宫,后脚就出了事——阴兵上了他的身。
借着褚怀明的手,拔出一把匕首,朝御座直直刺去。
当然,不能真杀皇上。匕首只是亮了个相,褚怀明就被殿前侍卫按在地上。
这就是褚怀明的死因。
同一夜,藏海也在看星。
他站在观星台上,仰头望天,算了一卦,算出恐有水患。
"月离于毕,俾滂沱矣,雨若不止,洪水必起。"
当夜的星空诡谲得不像话。
那些本该预示甘霖的星象,竟在紫微垣外泛着血芒。
藏海盯着那片血光,瞳孔骤然收缩。
好巧不巧,他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坐上了钦天监监正的位置。
天象示警,职责所在。
藏海收拾好星图,进宫面圣。
殿上,皇帝正看折子,见他求见,放下朱笔:"监正有何事?"
"臣昨夜观星,看出宗州这场雨,恐怕是场大祸。"
藏海躬身,"褚大人只算出降雨,却没瞧出紫微斗数里水厄逆行。"
皇帝神色一动:"说下去。"
"雨虽不是急雨,可一旦落下,就像决了口的水缸,收都收不住。"
藏海说,"堤坝撑不了三日,两岸村落必定遭淹。"
殿里静了片刻。
皇帝没说话,只重新拿起了朱笔。
钦天监监正的位置,藏海还没坐热。
他说的那场大水,皇上没全信——一个刚上任的监正,张口就是水患大灾,搁谁都得掂量掂量。
可皇上也没当耳旁风,该做的措施,一样没落。
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平津侯耳朵里。
当天下午,藏海被叫去了侯府。
一进书房,一只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藏海,你好的很。"庄芦隐沉着脸,"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没跟我提。你要是先告诉我,我早给你拦下来了。"
藏海站在原地,没说话。
"你知道中州是什么地方?"庄芦隐压着嗓子,
"傅知松驻在那儿。中州发一场大水,堤坝一垮,他这驻守的失职,跑都跑不掉。中军都督的位子,就是我的。"
藏海垂着眼,还是不吭声。
庄芦隐看他这副样子,火气更旺:"你别告诉我,你没想到这一层。"
藏海想到了。
他想到了中州的雨,想到了被水卷走的百姓。
堤坝垮掉的那一夜,多少人要妻离子散,多少人流离失所。
他在观星台上看的是天,心里装的,是那些没见过的人。
"侯爷。"藏海终于开口,"中州的堤坝,本来就不牢。"
庄芦隐皱眉:"什么意思?"
"维护堤坝的是大公子。"藏海点到为止。
修堤坝的庄之甫,是庄家的人,也是个贪的。
堤坝上过手的银子,他没少拿。
水一涨,这坝就垮。
庄芦隐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大儿子庄之甫是什么人。
"侯爷。"藏海说,"我要是顺着您的心思,大水冲下去,垮的是堤坝,死的是百姓,背骂名的是庄家。"
"所以你就把事捅到皇上那儿去了?"
庄芦隐的声音冷下来,"藏海,你是本侯举荐上去的。
你明知道这事对本侯有利,还要直接禀报圣上。"
"侯爷。"藏海抬起头,"您要的位子,是拿中州百姓的命换的。"
怒火顶上心头,平津侯杀意顿生。
拔出刀就搭在了藏海的脖子上,藏海却早有应对之法。
"其实,小人还想到一件事。"藏海忽然开口,"请侯爷容小人说完。"
"说。"
"白虹贯日,不仅是大凶之兆,还是将星陨落之兆。"
平津侯心头一跳:"你可知,将星是谁?"
"小人也不清楚。"藏海摇头。
藏海答得果断,站得沉稳。
平津侯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那点杀意,到底压了下去——如今藏海是钦天监监正,也不是说杀就能杀的。
他黑着脸,摆摆手:"你走吧。"
藏海行了个礼,转身出去。
走出侯府大门,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会儿天。
"这官,当得真难。"他嘀咕一句,抬脚走了。
书房里,庄芦隐却对"将星陨落"四个字犯了嘀咕。
傅知松……难道真会在这场大雨里陨落?那倒是对他有利的。
可他自个儿也是武将,还一门心思谋着中军都督的位子。
将星陨落这四个字,跟针似的,扎进他心底。
当晚,他坠入噩梦。
梦里他领兵作战,周遭竟无一个护卫,唯有一群阴兵鬼将,迎面扑来。空荡的战场,狰狞的鬼影。
他在恐惧中惊醒,额角的冷汗混着对预兆的惶惑,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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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中州大雨,天降甘霖!"
街上快马奔过,一路高喊,喊得满城都是喜气。
中州急报传来,甘霖骤降,皇上自然是高兴的。
他心底还揣着一丝希望:藏海算错了,褚怀明算对了。
雨是好雨。
可惜它没打算停。
这场大雨像脱了缰的野马,一连下了六天,愣是没有歇脚的意思。
皇上的喜色,一天比一天少。
六天过去,中州变了样。
河水暴涨,浊浪滔天,漫过堤岸,沿岸的村庄一个接一个泡进水里。
更糟的在后面。
雨水泡透了山体,土石松动,好几处接连爆了泥石流。
轰隆一声巨响,泥浆裹着石块冲下来,房舍塌的塌,路断的断,城镇乡野到处是滑坡,到处是坑。
整个中州,陷入一片恐慌。
再这么下下去,决堤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