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鹿溪让刘大柱去客栈叫王桂花和赵翠屏过来吃早饭。
  刘大柱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脸上带着点为难:“掌柜的,那两位昨晚就走了。客栈的人说,傍晚的时候来了个男人,跟她们说了几句话,三个人就一起出门了。”
  沈鹿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顾南祁正端着粥碗,听见这话放下了碗:“什么样的男人?”
  “客栈伙计说看不太清,只能看见是穿一身灰布衫。”
  沈鹿溪把筷子搁到碗上,看了顾南祁一眼。两个人没有在铺子里多说,等刘大柱走开了,顾南祁才低声开口。
  “是赵文彬的人,她们没回南安镇。”
  “不光没回去,看这架势是被人接走了。”沈鹿溪的语气平淡,“赵文彬的人一直在盯着。昨天闹了一场没闹出结果,今天换了法子。”
  “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王桂花那个人你也看见了,胆子不大。赵翠屏脑子灵活,但是眼皮子浅。赵文彬的人给她们出车马费、管吃管住,再许点好处,这婆媳俩就能彻底被拿捏住。”
  顾南祁想了想:“你是说赵文彬不会只让她们闹这一次。”
  “一次闹不成就闹两次三次。她们手里攥着沈家的事,什么老太太偷粮啦,妯娌打架啦,分家吵得天翻地覆啦,拿出来哪一件都够承平街上传个把月的。赵文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三天两头来一出,浣香楼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顾南祁把碗筷收了,站在灶台边想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先给家里去封信。”
  沈鹿溪当天就写了一封信,没走官驿,让宋小六跑了一趟杂货铺,托要去南安镇方向送货的熟人带过去。信是写给沈大山的,措辞不重,就说王桂花和赵翠屏到府城来了一趟,被外人撺掇着来闹事,让沈大山跟沈金宝打个招呼,看住人。
  信送出去之后,沈鹿溪在柜台后面坐了半个时辰,脑子里把赵文彬这步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傍晚关了铺子回去,沈小满在院子里练字,顾南祁在灶房热饭。沈鹿溪进了自己屋子,确认门窗都关好了,进了空间。
  柳荞娘不在。
  沈鹿溪也没着急,先去酱缸那边看了一圈,又查了药田里当归的长势。等了小半个时辰,柳荞娘才进来。
  “鹿溪?你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娘,有件事得跟你说。”
  柳荞娘听出女儿语气不对,赶紧坐下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桂花和赵翠屏来府城了。”
  柳荞娘一愣:“她们俩来府城干嘛?那么远的路,她们也舍得花钱?”
  “钱不是她们出的。”沈鹿溪把事情简明扼要说了一遍,从有人到南安镇找上门,出车马费,到在浣香楼门口撒泼打闹,再到被人连夜接走。
  柳荞娘越听脸色越沉:“这是谁在背后捣鬼?”
  “府城通判手底下的人。咱们浣香楼抢了他的生意,他找不着正经由头来找麻烦,就把奶奶和大伯娘弄过来搅局。”
  “这个赵翠屏,我就知道她没安过好心!”柳荞娘拍了下膝盖,“你奶奶就更别提了,人家给几个钱她就跟着跑。这婆媳俩但凡有一点良心,想想当初逃荒的时候是谁把她们一路带过来的。”
  “娘,这事我不是跟你抱怨的。”沈鹿溪拉住柳荞娘的手,“我已经给爹去了信,让他看住人。可我怕信到了也没用,奶奶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爹说话她未必听。”
  “你爹说话她肯定不听,得你大伯出面才行。”柳荞娘想了想,“这事我来办。你爹现在越来越硬气了,我跟他商量一下,让他去找你大伯谈。金宝那孩子最近改了不少,真要是说得通的话,让金宝看着他娘。”
  “金宝管得住赵翠屏吗?”
  “管不管得住先试试。你堂哥在码头扛了这么久的包,人比以前踏实多了。赵翠屏那个人怕硬的,金宝要是放出话来不让她乱跑,她多少得掂量掂量。”
  “那奶奶呢?”
  “你奶奶那边我让你爹直接去说。”柳荞娘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爹现在说话比以前有分量了,上回村里有人找他借粮他都敢一口回绝了。我跟他把利害关系讲清楚,他会去拿主意的。”
  沈鹿溪点了下头:“娘,这件事你跟爹说的时候,别提通判什么的。就说有人想害浣香楼,拿家里人当刀使。说得太深了怕爹担心。”
  “我晓得。”柳荞娘应了,又追问了一句,“那个陈南呢,他怎么说的?”
  “他帮我分析了来龙去脉。”沈鹿溪想起昨天顾南祁在铺子里说的那番话,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他跟奶奶和大伯娘说了一段道理,把账给她们算清楚了,两个人都没吭声。”
  柳荞娘看着女儿的表情,眼里的怒气散了些,露出了点别的意味:“这个陈南,处事倒是稳当。”
  “他从小就跟着家里的长辈见过这种事,知道怎么应付。”
  “那倒是好。”柳荞娘顿了顿,忽然伸手摸了摸沈鹿溪的头发,“你那簪子还戴着呢。”
  沈鹿溪的手不自觉碰了碰发间的沉香木簪,耳根有点热:“戴着呢。”
  柳荞娘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行了,这事我跟你爹商量着办。你在府城照顾好自己和小满,铺子的事别太累了。”
  “知道了。”
  从空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顾南祁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两碗饭和一碟小菜,筷子搁在碗上,一口没动。
  沈鹿溪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走过去坐下:“你怎么不吃?”
  “等你。”
  “等我干嘛,饭凉了。”
  “没凉,锅里温着呢。这碗是刚盛的。”
  沈鹿溪端起碗吃了一口。饭还热着,菜是酸笋炒肉,味道很正。
  “你做的?”
  “马大勺教我调的味。”
  “手艺见长啊。”
  “跟着你开了这么久的酒楼,不长进点说不过去。”
  两个人对坐着吃饭。沈小满早就吃完了,在屋里写功课,院子里只剩他们俩。
  吃到一半,顾南祁放下筷子看着她:“信寄出去了?”
  “寄了。还跟我娘说了。”
  “你娘怎么说?”
  “她让我爹去找我大伯谈,把人看住。”
  “你觉得管用吗?”
  沈鹿溪嚼着饭想了想:“管一时应该还是可以的。赵文彬花了钱的,不可能就此罢休。只要他愿意出钱,王桂花和赵翠屏随时会再来。”
  “那怎么办?”
  “让她们来。”沈鹿溪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赵文彬以为拿我的家事做文章能把浣香楼搞垮,他打错了算盘。承平街上的客人来浣香楼是冲着菜来的,不是冲着我沈鹿溪的家庭和不和睦来的。就算王桂花来闹十次,只要浣香楼的菜还是那个味道,客人该来还是来。”
  顾南祁看着她,嘴角慢慢牵了起来:“你倒是想得通。”
  “想不通也得想通。赵文彬要打仗,我奉陪。他拿我家人当刀子使,那是他的手段。我的手段就是不理他。他花了钱请人来闹,闹完了浣香楼还好好的,那赔的就是他的银子。闹得越多,他赔得越多。”
  顾南祁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收碗:“你这个思路,我祖父在世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跟人斗,最高明的办法不是打回去,是让对方的招数全落在空处。”
  “你祖父是个聪明人。”
  “我祖父要是知道他孙子找了个开酒楼的姑娘,怕是要从棺材里坐起来。”
  沈鹿溪被他这话逗笑了,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碗:“少贫嘴。洗碗去。”
  顾南祁端着碗筷进了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沈鹿溪,你放心。赵文彬那边,我会盯着的。他动你的人,就是动我的人。”
  沈鹿溪靠在石桌边上看着他的背影进了灶房,伸手碰了碰发间的簪子,又摸了摸袖袋里那枚贴身放着的白玉扣。
  院子里灯火暖融融的,灶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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