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问题,实在令人发笑。
“啊?”方块4发出一声疑音,随即大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陈草木没有因为他的嘲笑畏惧,而是继续逼问道:“老师不应该都喜欢乖小孩吗?你们明明知道是谁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B01立刻大喊出来,却是在下一秒收到了方块4暗含警告的视线,浑身颤抖着低下头去。
方块4将视线转回,好好打量了一番对面这个因为冲动而表现出勇气的小女孩,说道:“是啊,老师都喜欢乖小孩。可你现在不是啊,因为你在对大家都很重要的考试上作弊了。”
陈草木依旧不肯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我没有作弊!”
方块4自顾自道:“我们考官应对考试作弊的惩罚可不止是进禁闭室,包括前面的所有成绩排名都会一并取消。所以当然,这不是能随随便便定下的罪名。”
陈草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最后半句话里突然改口,便又听他对在场的其他人说道。
“在座的人里还有其他人看到B02作弊了吗?如果没有的话,这件事就当做没有发生过,现在的排班照旧。”
教室的空气因为这句话凝滞了一瞬,然后紧跟着的是一阵无声地骚动。
余下的两名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是惶恐和一点压抑着的兴奋。
陈草木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便有人举手发言道:“我也看见了!B02作弊!”
她当即转头看去,那是张从未进行过交谈的熟悉人脸。
“……我,还有我!我也看到了!”
疑问没有来得及问出口,第二个污蔑和指控便接着咬了上来。
四个人的班级里出现了三个人证,结果已经没有悬念了。
方块4早有预料地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跟着的方块20和方块21便有了动作,走下讲台把因为感到难以置信而浑身僵硬的陈草木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为什么?”
她落下了这句话,理所当然的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她没有被方块20和方块21立刻送去禁闭室,而是先被带到了另外三个后缀“07”的班级,跟余下的10名同期公布她在众口之下被冠以的罪名与判决。最后,才是顶着那一众或蔑视、或怨憎的目光离开,执行惩处。
眼前的画面开始播放时,陈草木还被困在疑惑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做错事不就是要受到惩罚的吗?可明明他们都知道撒谎的人不是我,为什么还要包庇真正的坏人?
她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为什么她所存在的现实里会出现这种善恶颠倒的事。
就像她不能理解为什么老师会因为一道题目,一个小动作就把自己的学生打得头破血流,没了声息那样。
打人明明是不对的啊?
父母和小班的老师都是这么教育她的,他们说出的话不可能有错。
那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犯错就要受到惩罚吗?
陈草木只能把这两个道理结合在一起,才能勉强接受老师因为一点小事就打死了人的事实。
是的,她现在能明白死亡是什么了。
要在这里明白这种事实在是太简单。
而当她逐渐将“死”这个字的严重性跟刚刚勉强接受的事对上号,一个新的问题便诞生了——
难道大人也会做错事吗?
唔……妈妈有的时候也会算错钱。客人发现了会主动还过来找多的部分,要是找少了妈妈也会立刻还回去。
那老师呢?老师会做错事吗?
……
不会的,老师不会做错事的。不然他们要怎么教小孩呢?
陈草木还是没办法怀疑老师,没办法怀疑这个身份所做出的任何事。
老师做的事情一定是对的,所以错的只可能是我们,是学生。
是老师也被那群坏孩子骗过去了吗?还是说……
我真的作弊了?
不不不,我怎么会作弊呢?明明那些答案我现在还记得!
她努力回忆着当时试卷上的内容,却被不断回闪在眼前的画面一遍遍打断。
你别想逃避责任!你就是在撒谎!
证据和证人的确都在。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我也看见了!B02作弊!
我!还有我!我也看到了!
陈草木用力捂住耳朵,抬起赤红的双眸,她对上屏幕内被按在镜头面前,掉了满口牙齿,扯掉了几块头皮,花了妆容的女人脸。
心中的情绪骤然如破了闸的洪水倾泻出来。
“不,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她开始大力地捶打面前的玻璃屏幕,对于现实的不解控诉混在视频内女人的尖叫声里,然后也逐渐地转变为失控的哭喊。
“明明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为什么要冤枉我!为什么要冤枉我!!!”
发肿泛青的双手从不见丝毫裂痕的钢化玻璃转移到铁门上。哐当哐当的声响一起,陈草木仅剩的最后一点理智便也跟着飘远,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未得教化的小兽。
“放我出去!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没有撒谎,你们这群坏人!我要回家!我要妈妈!我要妈妈!爸爸快来救我!我不要被关在这里!我以后会乖乖的,不要把我关在这里!”
她的委屈,她的愤怒,她的乞求全部穿过铁门上的缝隙传了出去,依旧没有得来任何回应。
如果这里有看守的人应该会听到的吧?
外面是真的没人吗?
如果有呢?那他们是不是就像视频里的那些拿着武器的那些人一样,在门外偷偷笑话着她的狼狈和卑微呢?
陈草木不愿意去这么想,她不想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坏人,也不愿意去猜现在在她的周围有多少坏人。
可如今的她学习了文字。知道了多少用于称赞勇敢者的褒义词,就知道了多少形容人性不堪的贬义词。
如果这些词所描述的都是虚构幻想中的存在,那它们又为何会出现呢?
想到这里,她好像逐渐摸清了一点自己所身处的真相……
不,还是差太多了。
一个5岁的孩子被关在狭窄的地方三天三夜,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是做不到那样持续的崩溃的。
是的,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事。
这就是为什么,被人喜欢着的小孩总是能吃饱饭。
可一定要被人喜欢才能吃饱饭吗?
“果然晕过去了。”
方块34撇撇嘴,把那小铁箱内关着的人捞了出来,扛麻袋一样扛到肩膀上,转身大跨步朝外走去。
“真是的,凭什么我就要一直做这种无聊的事情?我也想出去有一番大作为啊!”
他不忿地嘟囔着这种话,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不假思索地绕拐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路线。
这里的光白得刺眼。
这里的所有都白的刺眼。
“这种一无是处的小杂种,有什么资……啊!你!!!”
在方块34打算把肩上的人扔到地上拖行时,他的颈侧被一口咬住!
他条件反射地一拳砸在陈草木的太阳穴,颈侧的力道便立刻松了下去。
他趁机狠狠把人甩到地上,捂着颈侧带血的牙印,抬脚便朝着那眼神已然涣散,眼耳口鼻中不断淌出血污的小小身躯,一脚脚踹了过去!
“杂种!贱人!臭婊子!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
心底的憋闷借着这个意外尽情发泄出来。
感受到主宰他人生命的快感,方块34使出的力气一次比一次大,笑声也在走廊里荡漾开。
“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去死!谁叫你这么弱小!”
遭到残虐的尸体残渣粘到地板和墙壁上,甚至是天花板,给这一无是处的惨白铺上了艳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呃。”
看到出现在不远处的人影,方块34陡然从疯狂中抽离。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不再整洁的制服,脸上的温度骤然降下。
“这下麻烦了。”
———
第二天。
陈草木是被早上六点的起床广播叫醒的。
饿了三天三夜,这会儿的她脑子实在是清醒不起来,只能凭着听到铃声后的下意识反应抬起无力的胳膊腿,然后倒在床下。
肚子里的饥饿感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脑中的眩晕感却是未变。她总觉得身上有种隐隐约约的撕裂感,就好像被谁用锤子敲了一遍,伸手去碰时却没有摸到任何伤口和……
哦,除了她的左手手背上多了个沾了一滴血的输液贴。
确认了自己身上没有受伤,陈草木稍微放下了点心,把力气聚集到发软的腿上,扶着床站了起来,披上床头的校服,前往洗漱台。
这会儿,其他舍友已经全部洗漱完毕在门口排队集合,等待穿着方块制服的人过来接引。
自知时间不多,陈草木随便洗了把脸漱了个口,便按照新名牌所写的顺序,加入到队伍的末尾。
如今的她已经熟练掌握了察言观色的能力。打起精神,她第一次极其认真地观察起前面同年龄段的五名舍友。
他们的脸上能够依稀看见青紫、肿包或是嘴角的破口,还有的人手上有着结痂的牙印……
这绝对不是方块12老师留下的。
见识过方块12残忍的陈草木坚信着这点,随即便生出了疑惑……
今天的早饭为什么只有一块面包?为什么!
坐在摇晃的课桌前,牙根不知缘由发痒的陈草木啃咬着手指。
她是不饿,可她怎么能不吃东西呢?怎么能没吃多少东西就不饿了呢?
她胡思乱想着,直到方块14结束了对班级内一名从起床起便持续发抖着的同学的惩罚,他们便同几条走廊外的另外三个同期班级的学生一起被带到了一个她从未来过的地方。
沉重的金属大门被两人合力从外推开,从走廊步入,陈草木被这间房间的大小震慑。
说是“这间房间”可能还有点不太准确,因为在这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内部,有着几个明确的分区。
入目先是一大片塑胶跑道,然后再看房间左侧,前半边是被好几扇未达房顶的三米高墙壁隔开的一个个蒙着黑布的小隔间,后半边是一长段的障碍赛道。略过横七竖八在房间顶部横贯交错的长道和分布不均的楼梯,房间的右半部分,是一片由烂墙破木构成的一座废墟迷宫。
陈草木大睁着一双杏眼,好奇地左顾右盼,然后便被鼻下浓重的消毒水味熏得想打起了喷嚏。
她硬生生将鼻子里的痒意忍下,喉咙里却还是不可抑制的发出了一点不太清晰的声音,这引起了站在队伍前方的方块12的注意。
“D06、D02出列!”
“是!”
“是……!”
陈草木有些慌张的走出队伍,在在场四个班级的老师、同学的注视中和D02并肩站到一起,跟方块12面对面。
“你们站到中间去,模拟作战。”方块12转了个身将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再补充了句,“D06可是缺了三天的课,D02你给她好好打个样。”
D02双眼放光,站直身体应道:“是!”
陈草木被身后的目光推着,茫然地来到了塑胶跑道的中心。
她没有走完最后一步,对面的人便一拳打了过来,击中她的左脸,她立刻倒了下去,脑中有什么东西疯狂跳动起来。
“哈啊啊啊!!!”
D02兴奋地追着打了过来,被陈草木狼狈地翻身躲过。
她连滚带爬的往前逃,回头那句“为什么要打人”还没问出来,便被一脚踹中腰侧,再次滚趴到了地上。
左侧的脸颊这时候已经肿起,她的左鼻孔里也流出了鼻血,薄薄衣物下的皮肤应当是被塑胶擦破,在闪着微痛。
这是在……做什么?
“踢的时候脚伸直一点!速度再快!”
“好的老师!”
陈草木被拽着衣服改为正面朝上,D02便坐到她身上,拳头噼里啪啦的落下。
脸被打歪时,视线里那些糊成一片的白色影子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她不用想都知道他们现在是在用什么表情冷眼旁观,毕竟她也曾是其中的一员。
是恐惧吗?是庆幸吗?还是像这个人一样露出讥笑,毫不遮掩的露出老师们想要看到的残忍表情呢?
……打架是不对的,伤害别人明明就是不对的……
这群,坏小孩……
我也是个冷眼旁观的坏小孩。
可是我好痛,真的好痛。
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陈草木这样想着,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
世界是残酷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句话被写在每一本下发到课桌位上的字典首页,文字的周围斑斑点点,总是散发着一股咸腥味。
陈草木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挨到D02一拳的时候回想起这段话,可她一直以为他们和自己是一样的。
即使被那些“其他人”污蔑,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让她心中生怨,这样的想法也没有变过。
她也有过因为做错事而害怕受罚就沉默不语的时候,所以她能明白“其他人”当时心底里的恐惧。就比如在食堂那次,她的沉默,她的无所作为。
也就是说,如今的这一切都是报应那一类的东西吗?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儿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教堂的老师说过的,就算做错了事,只要相信上帝,诚心忏悔就一定会得到上帝的原谅。
我……
我果然还是不想当个坏小孩。
就算我已经是了,就算未来会得到神的原谅。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陈草木看向D02的眼神变了。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陈草木没忍住咬了D02一口。
第十三天。
陈草木身体比脑子反应要快的后仰倒在了地上,躲过了D02没有任何预兆的一拳。
她的精神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切都好像蒙着一层白雾,叫她如在梦中一般。
可留在意识当中的疼痛是清晰的,对眼前人的厌恶和憎恨也是清晰的。
明明是没有说过话的人,为什么?
她无意识地伸手抓住没收住力道继续往前冲的那双腿的脚腕,向后一拉让他失去平衡,便立刻收手从地上爬起来,睁大眼睛将那个男孩的长相认清。
她没有记错,除了几次同班,他们根本没有过其他交集。
于是,她把目光转向在不远处抱臂旁观着的,眼里里多出了一丝兴味的方块12身上。
如果老师下达的命令让人觉得不舒服和讨厌,那究竟是学生的问题,还是老师的问题?
陈草木又思考起这个问题,在D02爬起来扑过来时撒开腿绕着由四个班级排列组成的长方形队伍跑圈。
她的举动让方块12皱起了眉头,他厉声喝道:“D06!你不准逃!你怎么可以做逃兵!快点给我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