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1章 罗嘉
罗嘉的藏身之地,和网道间的距离,其实并没有想像的那么远。
哪怕是以凡人的脚力,只要能够持之以恒地前进,也不过是几天的路程。
而对于帝皇来说:当他意识到了这位叛逆子嗣的存在时,他就已经来到了罗嘉的面前。
带著他已经许久未曾出现过的————
杀意。
人类之主的杀意是一种很奇特的存在。
它很少被提及,也很少在世人的眼前被拿出来,甚至会被质疑其是否存在。
毕竟,即便是在大远征中最为艰难的那几场战役里面,即便是面对如冉丹、乌兰诺这样的对手,帝皇也从来不会发怒。
他仿佛生来便缺少了这种情感:就像大多数的原体生来便不知道【母亲】为何物一样o
在战场上,他总是保持著一种如神明一般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不仅对敌人,也对自己人。
在持续了一个多世纪的大远征中,从来不缺少流血漂橹的炼狱场,无论帝国的阿斯塔特战士再怎么英勇善战,他们要面对的终究是从纷争纪元中存活下来的怪物,每一场叫得上名号的伟大战役背后,都往往伫立著一群甚至一个世界的、足以和阿斯塔特对抗的梦魇。
在那些远胜过他们的灵能力量、尖端武器甚至是肉体蛮力的面前,往往会有成千上万的阿斯塔特,在同一片土地上长眠,而当看到身边的战友们损失惨重、以泽量尸的时候,哪怕是最冷血最无情的指挥官,也不禁会为帝国健儿的牺牲而流下热泪。
就算是莫塔里安和佩图拉博这样的人物,在那些最细致入微的记载中,也有他们因为目睹到帝国军队是如何向著远胜过他们的强敌发动悍不畏死的冲锋,只为给兄弟部队多争取一丝胜利的机会时,被那悲壮的牺牲主义精神所触动,甚至暗自抹泪的场景。
这两位铁石心肠的原体都会如此,更别说那些多愁善感的人了,无论是伏尔干还是荷鲁斯,亦或是基里曼与察合台可汗,当他们的子嗣为了胜利、为了基因之父的荣耀而不惜流血牺牲的时候,这些以性格强硬而著称的人,即便不会垂下眼泪,但也会露出肉眼可见的、能够被旁人觉察并记录到的伤感。
在那些最稀薄的记载里,甚至就连庄森和多恩这样的人物,也曾因为漫步在付出了惨重伤亡的战场遗址上,而罕见地呆愣许久。
即便这种记载未必可信,但它至少存在。
它证明了,即便身为怪物,但原体至少是能够在某些方面上与人类共存的怪物。
而关于帝皇的,则根本不存在。
即便是那些足够幸运、能够长久地跟随在人类之主身旁的禁军,他们也从未见过人类之主垂下哪怕一滴眼泪。
无论身处多么惨烈的战场,无论是在冉丹的前线还是在乌兰诺的熔炉,无论在他面前前仆后继、尸横遍野的是禁军、寂静修女、阿斯塔特亦或是凡人,这位帝皇都不曾为他们的牺牲而动摇哪怕一瞬间。
他永远冷漠,他永远伫立,他仿佛是一张被遗忘在原地的老照片,那令人不敢直视的神圣面容被永远定格在了同一个维度:这种波澜不惊在战场上当然是有益的,即便战局发展到了最危急的时刻,人类之主那不动如山的身影依旧能够给予他的军团以蓬勃的自信。
但等到战争结束后,当对于帝皇和帝国来说理所应当的胜利降临时,当那些得胜而还的幸运之师们一边满怀悲伤地收敛起战斗兄弟们残破的遗骸,一边抬起头准备向他们的帝皇致敬的时候,他们依旧只能见到那种冷漠,见到人类之主那如雕塑般完美却又一成不变的脸。
即便是最伟大的忠诚,在这一刻,也会被凡人心中那本能的恐惧所震撼。
即便从未有人真正说出来,但这些依旧被凡人感情所影响的战士们,在内心里是多么希望他们效忠的帝皇,能够为战死者们那无畏的牺牲而动容,留下一滴黄金般的眼泪。
或者仅仅是留在原地,在沉默中伫立半刻抑或叹息一声。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一瞬间也好啊:忠诚无需回报,但对忠诚毫无回应,却有违人心中的本性。
可他们注定是失望的。
即便是那些跟随在帝皇身边、打满了整场大远征的功勋之臣,他们的忠心耿耿也从未换回过帝皇的哪怕片刻愣神。
在战火横飞间,人类之主的胸膛中从来不会有真正的怒火;在胜利到来后,他也从来没有在庆功的仪式上享受过片刻的喜悦:那些排场式的微笑固然存在,但僵硬的肌肉无法骗过任何一个经历过生死的战士。
当然,凡事都不是绝对的。
足够幸运的战士,在战场上也有机会看到人类之主亲自出手:当战局已经恶化到无可挽回的时候,帝皇会手持大剑,带著他战意滔天的禁军军团,亲自冲杀在整个大远征中最危险的前线阵地。
届时,整片战场都会感受到人类之主身上那滔天的杀意。
但,那只是杀意。
那既不是怒火,也不是愤慨,而是一种格外冷静的、经过思考的结果:人类之主的杀戮之刃并非是一时冲动的产物,而是他在权衡利弊之后所下的最终解决方案。
他不会因为失败而动摇,也不会伴随著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褪去杀意:胸中怀有杀意的
帝皇像是一台开足了马力的破冰船一般,不可阻挡,带著缓慢却沉重的威势压向他的目标,带来最彻底的毁灭。
不为鲜血,不为头颅,不为胜利的快感。
仅仅是为了让威胁彻底消失,如一台冰冷的机器在执行它的出厂逻辑。
这与其说是杀意,倒不如说是摧毁。
是碾压。
是不讲一丝情面、不留一丝余地的抹除。
即便是寻常的基因原体,在面对这样的人类之主时,也难免会心生胆怯与寒意。
同时,他们也会深刻地意识到一个真相。
那便是他们的基因之父绝非凡人,也绝非世俗意义上的生灵任何一个流淌著滚烫鲜血的生物都不可能散发出这种冰冷的、与传说中的铁人别无二致的气质,甚至能够看到在其低温下升腾的寒冷白气。
比起这股刺骨的寒意,帝皇在葛摩上的滔天烈火显得如此温情脉脉。
在那里,他手持燃烧大剑,以一己之力屠杀了数以亿计的网道子嗣。
而如今,这足以破城灭族的寒光,却尽数压迫到了一个个体的身上:哪怕是银河中最
硬的脊梁也挡不住如此的威势。
理论上来说,的确如此。
但罗嘉是个例外。
或者说,那个早在踏入网道之时,便对帝皇的反应心有准备的怀言者,注定会成为一个让帝皇感到头疼的例外。
从他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注定不会再如人类之主所愿了:因为他比其他的原体更能看清某些真相。
就比如说,当面对帝皇那滔天的杀意时。
只需一眼,罗嘉就看出来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终结与死亡,对么?」
一个疑问句,却充满了肯定的语气。
这便是怀言者军团的基因原体在面对他的父亲时所说出的开场白。
对于罗嘉来说,这的确不同凡响。
无论是他的话语、他的仪态,还是他脚下这个奇怪的【避难所】。
人类之主保持著沉默。
他并没有如想像中的那般,在找到罗嘉的那一瞬间,将其挫骨扬灰,然后立刻收拾东西返回到现实宇宙。
原本,帝皇是打算这么做的。
这个计划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定下,所以当帝皇觉察到罗嘉的所在时,他甚至没有花费额外的时间再去构想一番:直到大怀言者的身影真的出现在他的眼前。
而且看起来————已大不相同了。
帝皇的目光率先扫过了一张干净得有些过分的科尔基斯面孔。
那些昔日虔诚的象征一大怀言者对著镜子一个字一个字书写上去的祷文,那些曾密密麻麻占据了他的整张脸、让他的兄弟诧异、让他的子嗣自豪的独特标志,不知何时,竟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显然,那些曾经被认为是永远无法抹除的字迹,被用一种不知名的办法消除了,而且这多半是眼前这位原体的自愿行为:与那些金色的祷文一起消除的,还有罗嘉身上那股热
忱得令旁人有些难以忍受的虔诚气息。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平静:一种能够让人联想起基因原体察合台可汗的云淡风轻。
但两者似乎又有所不同。
可汗的平静是一种稳定的情绪,是他对于生活和万事万物一成不变的态度,是一片气候宜人的草原上的风,永远不会改变。
而罗嘉的平静是另一种东西。
他的平静并非是经过磨练的心态,恰恰相反,那是他激昂灵魂的表现:他仿佛已经笃定自己掌握了某种真理,某种足以让他对世间万物树立起信心的宝藏,而这股强烈的自信心让他能够以一种优越的平静,自上而下地俯视著身边的所有人。
罗嘉的心境如一汪汪洋,你不知道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潜藏著怎样的暗流。
但无论如何,一个素面朝天、眼神淡然的科尔基斯人,足以令帝皇为此顿步片刻了。
然后,他便发现了更多的问题。
他发现自己的子嗣一尽管已经在被剔除家族名弹的边缘摇摇欲坠,虽然看起来狂妄到主动向他发出了约战的邀请函,但实际上,罗嘉并没有做任何战斗的准备。
他双手空空,没有手持武器。
同时,他身上也只穿著一身破旧的、看起来已经不知道清洗过多少遍的白袍,随意地将他的身躯包裹,露出大片结实的肌肉。
至于他的避难所,则更是有趣,它并没有位于其他地方,而是位于网道的后方,位于已经修缮好,甚至已经足够牢固的已施工地段。
这太奇怪了,且不说就在几周之前,这里还遍布著禁军和机械神教的成员,有无数双眼睛扫过了每个可能的角落。
就算是帝皇自己,一直以来都在紧跟著盾构机推进的他,怎么可能没有检查过如此明晃晃的藏身地?
但至少在人类之主的印象里,他的确对罗嘉脚下的这片空间充满陌生,仿佛它是在人类的网道中不知何时长出来的一个小瘤。
不过,这些都还只是后话。
真正让帝皇皱起眉头的,不是别的,而是他从上到下打量罗嘉时,发现他白袍底部存在著异样情况那本应是脚踏实地的地方,如今却如幽灵般漂浮在半空中。
显然,站在帝皇面前的并非是罗嘉本人。
而是一个足够强大、足以以假乱真到能够迷惑帝皇的精神投影。
那代表著大怀言者的肉体另在他处,可能是在现实宇宙:最安全的地方。
但与此同时,这投影又的确怀有强烈的力量:帝皇毫不怀疑它能够破坏网道。
想到这一点,人类之主身上的杀意不仅没有消散下去,反而更加浓厚了一些。
「但您依旧没有生气,不是吗?」
来自帝皇的滔天杀意,足以让最顽固的禁军跪在地上,而罗嘉说这话时,似平不比肩膀上多了一片羽毛更沉重。
正相反,这位怀言者军团的基因原体就像是一根笔直的银针般,双手背在身后,直挺挺地站立在帝皇的面前,毫无顾忌地将自己和自己的小避难所展露给他的父亲看。
他抬起头来,带著一种在完美之城时绝无可能存在的自信和从容,用那双足以令任何人平静下来的科尔基斯眼睛与他的父亲对视,但其口中的话语却堪称桀骜。
「这很奇怪,或者说,很有意思。」
「我相信您的确恨我,父亲,至少现在的您是恨我的,您对我的厌恶之深可能超过了大远征中的任何一个敌人。」
「但即便如此,您也并没有生气,哪怕您想杀了我,但我同样没有感受到您的愤怒。」
「这是因为父子之情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罗嘉为帝皇留下了一段堪称讽刺的沉默。
然后,他慢悠悠地向前伸出了一只手。
「我想不是。」
「我想不出来您手下留情的样子。」
「同样的,我也想不出来是什么原因会让现在的您依旧没有愤怒。」
「杀意和愤怒,它们是两种东西,是可以被我区分出来的东西。」
「而您只有前者,却没有后者。」
「这是为什么呢?」
「是您的胸膛宽厚到不足以产生怒火?」
「亦或是————」
「您早就没有【愤怒】的能力了?」
+——————+
「它被吞噬了,早在很久之前:如今唯有留下了【终结】与【死亡】,对么?」
「你没有展露出怒火,是因为您早就已忘记了【愤怒】到底是什么东西,因为早在我和我的兄弟们能够降生之前,你就已经后这最基础的情绪,献祭给了那黑暗之中的神祇,换来了如今这冰冷的杀意。」
「这是您唯一拥有的东西的—唯一能够勉强替代【愤怒】的存在:真是可悲啊。」
帝皇没有说话。
但在这个时候,他的沉默,便是足以让罗嘉勾起嘴唇的默许。
怀言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是胜利的笑容:带著一丝儿子能够击败父亲、信徒能够反噬神明的,跃跃欲试的兴奋与残忍。
即便帝皇的杀意依旧弥散,即便这处网道的一角已经寒冷如魔窟,但罗嘉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相反,他那张平日慈悲的脸上,突然夸张地勾勒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仿佛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失礼。
「哦,瞧我这记性。」
罗嘉笑眯眯地拍了拍自己光溜溜的脑壳。
「我们许久未见。」
「作为子嗣,作为臣子,同时作为您最忠实的信徒,我竟然没有向您致意。」
「真是罪不可赦。」
言罢,原体将一条胳膊横在胸前,向他的父亲夸张地行著弯腰礼,有那么几秒钟,甚至更长的时间,他将自己的脖颈毫无防护地暴露在帝皇的利刃之下。
但人类之主依旧没有采取行动。
他只是盯著罗嘉,眯起眼睛:那双古老的长眉下第一次露出了如此严肃的表情,仿佛他的科尔基斯之子,生平第一次值得人类之主如此严肃认真地对待。
而当罗嘉再次起身时。
他已确定了这一点。
这让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真挚了起来。
「向您致敬,父亲。」
这句话是如此沙哑,但它同样是真心的。
下一句也是。
「您看起来————老了。」
目光扫过帝皇那难掩疲惫的面孔,大怀言者的笑容不自觉地收敛起来。
他不再张扬,反而带著一种怜悯。
「若是在以前,我绝不会相信,岁月居然会在您身上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
「但我想,至少现在,我的眼睛已经很难欺骗我了:我看到,您的确是老了。」
「您也不再是————不可战胜的了。」
罗嘉这段大概要写四到五张,它将涉及到本文最核心的一些设定如果我以后不会再吃书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