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潮汕老屋〉倾诉故乡情结
本报记者 陈穗文
在汕头书店,《潮汕老屋》是书店里唯一不打折,却在上架后一直高居书店畅销书榜首的书籍;
在汕头大学,上个学期有 20多位来自德国的“交流学生”在回国之时,人手一本抱回《潮汕老屋》;
在北京某出版社,《潮汕老屋》成为编辑们排队传阅的“抢手书”;
在新加坡,潮汕“八邑会馆”派秘书专程到汕头寻找《潮汕老屋》一书;
《潮汕老屋》在出版后半年里, 3次再版。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一本书?本书的作者林凯龙从 1989年开始拍摄收集潮汕民居资料,到2004年付梓印刷出版上架,期间历时15年。在这本拥有约60000文字,395幅插图的《潮汕老屋》里面与背后有些什么样的故事?
新一代的故乡情结
关于潮汕老屋的深刻内涵,林凯龙说,“散布四海的潮人,无论身在何方,成就多大,地位多高,在他们心目中,有一个字永远是神圣的,提起这个字就足以使他们百感交集,热泪盈眶。这个字就是‘厝(潮汕方言,意指房屋)'字。‘厝'是他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是他们告别列祖列宗和父母妻儿向外漂泊的出发点,是故乡牵引着他们的线;有了它,流荡的心就有了可能停泊的港湾,充满变数的人生能得到时时的抚慰;有了它,他们在外面的拼搏才有了终极的目的。保护它、维护它、为它添砖加瓦,也成了一部分潮人在外面披荆斩棘的动力 ! ‘厝'不但是先人留给后人的可以遮风挡雨的遗产,也是四海潮人梦魂萦绕的精神家园。”
林凯龙介绍说,“我真正涉足潮汕民居是在20世纪八十年代后期。1987年我被王朝闻先生聘为《中国美术史》撰稿人后,常有到各地考察的机会,得以接触不同地区的民居。当时就有意无意地把它们和家乡老屋相比较,觉得家乡的那些老屋并不比别处的差,而且和潮州菜一样具有特色。 那时,潮州菜在国内也未受重视,我常向外人夸耀潮州菜如何好吃,常常引来笑话:‘满汉全席和八大菜系都没你们潮州菜,你林凯龙吹什么牛!'地处省尾国角的潮汕民居不又能和潮州菜一样能‘端'出去让人品尝比较,其外表不大惹人注目,当然就更难以引起外人注意了。”
直到 1989年,同样是王朝闻任总主编的国家八五重点图书《中国民间美术全集》开始编撰,林凯龙极力向民居卷主编陈绶祥先生推荐潮汕民居。他的意见得到了采纳,“陈绶祥先生派我和广州美院的黄启明先生同到潮汕和闽南拍照。因时间紧迫,我们在潮汕只匆匆拍了一天就赶往闽南。由于缺乏了解,所选择的地方远非潮汕代表性民居,但还是有近十幅作品入选《中国民间美术全集·起居编·民居卷》大画册里。”这本画册在中国大陆和台湾出版后,曾引起很大的反响,这是第一本收录有潮汕民居的大型画册。
“潮汕是我的家乡,这里有世界公认的美味佳肴,有极具乡土气息的古俗,有艰涩难懂的方言和古意盎然的村庄,村庄里有一围一围的老厝(潮人常称屋为‘厝')。我们小时候就是在这些‘老厝'里读完中小学的,那宽敞明亮的祠堂通常会被用作学校的礼堂,它容得下全校师生集中听候训话。祠堂两边成排的从厝和包屋就是我们的教室,虽然略显狭小昏暗,摆上学生们自备的课桌和椅子已显得十分拥挤。祠堂前那阔大的阳埕就是学校的运动场,竖上篮球架就成了简陋的篮球场,可打球时一用力就会把球扔到埕外的池塘里。我也常常仰望着屋顶上残存的雕刻和彩画出神,有时也试图用笔去描绘它,但多半画不成,这大概是它们过于繁复的原因吧 ?”在《潮汕老屋》书中, 林凯龙以优美的文字向所有人倾诉着他的故乡情结。
在这些老祠堂里读了整整十年书之后,林凯龙考上了武汉科技大学无机材料系。和离开祖居地的先人一样,他揣着用红纸包起一抔乡土离开了家乡兴冲冲去到武汉读书。可是,才上了半年课的他,发现所学专业和自己的兴趣相去甚远,而当时转学换系是不可能的,只得硬着头皮读下去,其心境自然十分沮丧与压抑。就这种压抑的心境中,潮汕家乡的风物,却趁机渐渐地侵入了他的梦乡——在梦中他尽情地享受美味可口的家乡佳肴;一个古寨接一个古寨、一座老屋接一座老屋地游赏,徜徉在幽深曲折的窄巷,抚摸那古老粗糙的墙壁,一觉醒来才发现原来身在异乡……林凯龙无可避免、毫无例外地患上了世界上所有潮人“思乡”的通病了!
付出与收获的都是“不计其数”
也正是因为这种“病”,才使他 1993年在北京完成国家项目《中国美术史》编撰后,谢绝师友的挽留,毅然返回家乡,定居潮汕中心城市汕头。从那以后,林凯龙一头扎进了潮汕民居的拍摄和文字整理的工作中。仅相机就换了三代,其中的酸甜苦辣,是外人难以体会的。
要收集资料,可几乎没有现成的资料,林凯龙只能先通过大量查阅地方志、乡志做前期的了解,但经常是长途跋涉后到达实地准备拍摄时,才发现眼前的老屋没有拍摄价值。无功而返的次数是数不胜数。他告诉记者,书中除“东里寨正面俯视”一幅照片是一位泰国华侨出资 1.7万元搭台拍摄而成,其余都是他自己拍摄完成的。“ 为拍摄一张照片耗资1.7万元,当时这个数目对囊中羞涩我来说是一个接近天文数字的金额啊。”因为没有交通工具、没有介绍信,几乎每次拍摄、收集资料都要跟别人陪尽笑脸、说尽好话。这其中的周折与难堪,在采访中,林凯龙没有太多的感慨,反而淡然处之。 “拍摄的快感是无以言表的,投入的时间、精力、金钱不计其数,但收获的快乐也是不计其数的。”他说,“让人深感遗憾的还是,记录在书中的很多建筑物的命运,它们或者是已经被推倒不存在了,或者是因为一些后辈不了解它原先的内涵,在富裕之后花钱整修,原来的风貌已被改得面目全非了。”
经过 10年的努力,林凯龙积累了数以万计的图片资料。他说,“通过这些材料,我才真正了解源远流长的潮汕民居不但有独特的文化内涵,有巨大的美学和文化学价值,而且是一笔远未得到重视就已开始消失的文化遗产。和很多潮人一样,我原以为潮汕民居低矮且不起眼,较之闽西的客家土楼或闽南红砖区的民居,似乎缺少魅力,殊不知在潮州饶平山区就屹立着六百多座土楼,还有到目前为止发现的最大的八角形土楼,其居民是和我一样讲着道地的潮汕话的潮人! 除了拥有最大的八角形土楼和众多的圆楼外,潮汕还有比土楼大得多和早得多的古寨和府第!经过分析和论证之后,我发现这些古寨和府第居然是中原古代世家大族居住形式的遗存!而且无论从规模布局上,从装饰工艺仰或从建造的方式上,都有不可替代的文化内涵和美学价值!这些历史悠久、形制古老的古寨和府第,还体现着纵横四海、富甲天下的潮人对家乡深厚的感情,凝聚着他们的智慧和财力,深深地影响了潮人文化心态和潮汕民性的形成。”
我以我心写我书
在一些朋友看来, 胡子拉茬不善辞令的林凯龙,既不为评职称又不为赚钱却为着一本书而主动把工作辞了,实在是一个令人费解的“怪人”。更有不少人认为他整天在这些破旧的老屋里转悠尽做些没意义的事。在这个时候,林凯龙得到的是家人亲友的全力支持,他告诉记者,“我要感谢的人实在太多了,感谢父母当年为了儿子的兴趣肯花钱买最好的相机,感谢 ?????? 在写书前,我女儿放学回家总是特别粘着我,一刻也离不开我。可当我做整理写作的那一段时间,每天晚饭后,她像个小大人似地催着我,‘爸爸快去工作室写书吧!'”
从动手写书到捧上散发着油墨芬芳的新书,林凯龙又自我煎熬了两年是时间,他说:“写作的过程也是发现的过程,以至于不知几易其稿了。”
有位书评人在他的评论中写道:“民间有“潮汕厝,皇宫起”的说法——即潮汕民居是像建皇宫一样精心建起来的。本书作者林凯龙作为一个成功的潮人美术家,秉承了潮文化“不厌精”的精神来编著这本书。摆在我们面前的这本图文并茂的《潮汕老屋》,图片精彩,资料翔实,无论是足以与山西乔家大院相媲美的澄海陈慈黉故居,还是散落民间不起眼的老厝,潮汕地区有特色的老屋一览无遗。作者保护潮汕民居,弘扬潮汕文化的拳拳之心令人感动,让人们曾经妄自菲薄的潮人脸红,也给了那些为了眼前利益、以开发的名义在肆意破坏潮汕老屋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还有朋友说: “他是一个很执着的艺术家,当他拿出他那一本《潮汕老屋》到我们跟前的时候,我没有惊讶,只有由衷的感叹,像他那样不屈不挠,一丝不苟地为了发掘跟保护我们潮汕地区的人文,民俗,艺术等等这些独特的潮汕艺术瑰宝的人才实在太少了。”
法国著名画家、 中央美术学院客座教授 、博士生导师 司徒立在 《潮汕老屋》一书的序言中提到,通过林凯龙先生这些图像,读者将在艺术的享受中了解底蕴深厚的潮汕民居,认识潮汕民居的价值,使更多的人自觉加入保护民居遗产的行列。
“‘中轴对称,以规模取胜,向心围合'是潮汕民居最大的特点。潮汕民居它保持了原汁原味的汉唐韵味却在中国民居建筑中基本没有地位,那因为我们的宣传少,外界对它的文化内涵了解也少。”在采访中,林凯龙解释道,“我的这本《潮汕老屋》一书试图从文化学和图像学的角度对潮汕大地上的建筑遗存进行巡礼和剖析,阐明它的建筑特点,寻找它的渊源和规律,探讨其对潮汕文化和潮人精神的影响。虽然我个人的力量有限,但毕竟能用自己手中的相机,用图片将宝贵的历史资料留给后人。我之所以做这件事是觉得这是我作为潮汕后代该尽的责任。”
如今,因为《潮汕老屋》一书,林凯龙听到的是各种赞誉的声音,可在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平静,因为“最值得赞美与感谢的还是为我们留下宝贵文化遗产的潮汕先民们,没有他们创造的那些屹立于潮汕大地的伟大的艺术品,一切都无从谈起。”